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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一】旋转的红缨子(小说·家园)

日期:2022-4-14(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那时候母亲还精神着,话不多,一双手放下洗盆弄扫帚整天不得闲,家里养了一群鸡两头猪还有一只狐狸黄老猫,老猫不像别的猫般“喵喵”叫,白天悄无声儿盘卧在房檐上,空中有鸟飞过时,猫缓缓扬头伸了爪子懒懒地去抓,次次都落空,猫不急不恼,继续眯眼打盹。夜晚猫团在父亲韩怀俭的花被外面,“呼噜”打得比父亲还响。

说来也怪,父亲烦鸡吵嫌狗叫,却偏偏喜欢猫打呼噜。听不到呼噜声的时候,天也就差不多亮了,晨光从糊了毛头纸的木格窗射进来,窑洞里泛着白光。父亲蹬开被子披衣下炕,抓起柜子上的烟卷儿,跨出堂屋。母亲头上包块白毛巾在灶前煮好了猪食,空气中飘着一股菜帮子味。父亲边端起猪食去喂猪边吩咐母亲把被子叠得齐整点,洒水扫扫地。又问,茶叶还有吗?待会儿去杂货店买包。不定什么人来呢。

早饭是炒土豆丝、小米稠粥。

父亲盛了冒尖的一碗,低头扒拉得很快,眼见碗底剩几粒米时,真就有人上门了,是个打扮齐楚的年轻女子,细眉细眼,细条身段,脑后束了长过腰的马尾,自我介绍是北城电视台的,她提着只绯色、皮面上排满麦穗花纹的包包,声音像凌晨的鸟叫,央父亲讲些“傩舞”的故事。

只要扯上“傩舞”,父亲韩怀俭立刻像被打了鸡血,他挺了挺有些驼的背,亮开嗓门道,“傩舞”村里说是“耍鬼”,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瑰宝。好多人耍了一辈子鬼,不知道鬼是什么。直到评上“国家级”非遗,才觉得不一般了。

父亲往屋子中央挪了挪,眯缝着眼讲从幼时如何学丁字步开始到初次在古庙会上亮相;又讲文革初期,如何把一只最凶最恶,谁见了都害怕的黑鬼脸面具藏在村小学堆放杂物的库房才躲过一劫;还讲某次临上场找不到鼓槌,红布包了小擀杖代替……父亲连比带划,摇头晃脑,神采奕奕一讲就是几个小时。末了,父亲眼睛中闪过一道亮,说,我早些年学了个“绝招”从没用过呢。

噢?女记者甩了甩马尾,神情中满是期待。

父亲展开臂膀,想要示范,转头看屋里地儿太窄只得作罢。

练那个耗阳气。母亲阻止,她担心父亲的身体,七十八岁的人了,得过肝病。黑乎乎的汤药喝过十几服,屋里屋外弥漫着的中药味还没散去呢。父亲却满不在乎,半是戏谑半是认真的说他表演了一辈子“傩舞”会人鬼互换,早就想戴个面具去阴间会会鬼了。

就在父亲答记者问的那刻儿,村口的“鸳鸯槐”树下,一位鼻梁高挺眼窝深陷,穿玫红色上衣黑色裤子的中年女子抱着一个几个月大的婴儿打问韩怀俭家在哪儿,看样子不是本地人。

没多大功夫,口口相传鱼水村一百六十户村民多半都知道了那女人抱着的是父亲韩怀俭的孙子……女人是从域外来的。

父亲年轻时跟着一个杂耍班的走了半年多音信全无,没想到他在外边有女人。

没听说过有儿子,怎么突然冒出个孙子来?邻居们窃窃私语,有的找鞋样子;有的要用称锤,借口跑到家里探虚实。

抱孩子的女人叫默音,吐出的词儿象念某种咒语,一般人听不懂。对于他们曾经的关系,父亲含糊其词,描述成“一夜情”。那女人住了两个晚上留下孩子走了,她在域外有家,有儿女几个。默音在叫“宝”的男孩枕边放下一只桃木梳子。半月形,梳柄顶端有几条深色流水样云纹。

这啥意思了?

那里的女人身上多带着桃木梳,男人腰间系了铜镜,避邪的。父亲韩怀俭浑浊的老眼盯着宝。宝九个月大了,不会说话,喜欢冲人笑,笑的时候露出六颗乳牙。自从来了宝,狐狸黄老猫白天不窜房檐了,卧在宝的红花枕头旁,宝睡它也睡。宝蹬腿舞胳膊呀呀学语,猫眯起眼,抖着胡须挥动爪子舞太极。我们家有邪吗?嫁到附近村庄轮流跑回来照顾宝的二丫和五丫心下不服问母亲,母亲摇了摇头,那意思是她也不确定。过了没几天,二丫、五丫们和父亲一样,认定宝是她们嫡亲的骨血。

小六意气风发带“傩舞”表演队出访俄罗斯回来,立刻听到了那个爆炸性的新闻。从来没有谁提起过,父亲怎么会有儿子?

可父亲怎么会没儿子呢?他是那般渴望。小六还是小学生时,二赖的母亲——一位圆眼圆鼻头,嘴角下撇人称“半坡狼”的女人,牵着因小儿麻痹后遗症一条腿有些跛的二赖找到父亲韩怀俭,求收二赖为徒学武术,父亲看了看二赖大头脖筋短,走路先迈左脚,再借左脚之力拖右脚的架势,摇头说自己不收徒了。

“半坡狼”立马翻了脸,双手叉腰眼睛瞪得像豹子,骂:你是嫌我儿脚腿不利索吧?这就叫家败女儿灵。养群丫头,老了看谁给你捧香炉。父亲脸“唰”得白了,手指尖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父亲做梦都想有个儿子。他上过高小,余闲喜欢看书,木条钉的简易书架和炕头上堆了他从各处收集的书,什么《二十四史》《二刻拍案惊奇》《浮生六记》都被他翻熟了。五世其昌,买地十亩种松,国人传宗接代的思想根深蒂因扎根在父亲心底,从成婚那天开始,他眼巴巴盼着妻子的肚子鼓起来,可上天偏偏和他作对,母亲十九年间生了八个女儿,每个女儿落地都伴随着父亲的叹气声,他连名字都懒得给女儿起,索兴叫大丫、二丫,三丫。父亲心底里大概觉得低人一等,走路半低着头,背渐渐驼了,常就酒浇愁。

母亲曾和小六说,你大是个两面人,你们都没见过他醉酒的样子,眼睛血红,说话嘴往一边歪,多半是盼儿子盼的吧?父亲认定了宝是他的骨血,证据是宝的脖子里挂一枚比铜钱大的“护身符”,上面刻有精致的“八卦图”。那是一起跑江湖的兄弟送父亲的,他转送了默音。默音是他房东的女儿,年轻时他追着一个武艺奇特的杂耍班去了域外,她常给他煮放了炒米的奶茶,还给他织过一双羊毛袜子。默音后来嫁人了,父亲不知道她怀上了他的孩子。

儿子呢?就是宝他爸爸呢?小六急火火赶回娘家,头顶上别的红发夹松了,直往下掉,小六顾不上理会,满腹狐疑的看着横躺在大炕上手舞足蹈的小男孩,他穿白底撒了红五星的上衣、白碎花开裆裤,红与白相间的条纹线袜,脸颊圆圆像只红苹果,黑亮的眼睛,眼窝有些陷。见了人咯咯笑。笑的时候露出洁白的乳牙,亲了。

见小六盯着婴孩看,父亲韩怀俭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这可是咱韩家的血脉。我总算对得起老祖宗了。

小六看着小男孩笑成月牙儿的眼睛,心里涌上一阵温情。父亲突然想到了什么,他打开边缘铮亮的黑漆柜子,从某个隐秘的角落拿出一本老黄历中间夹张黑白照片告诉小六,这是你弟弟。和相片放在一起的是出生证,上面的文字像虫子的爬痕,小六只认出日期,1966年3月。原来父亲的儿子比自己小半岁。那就是说,母亲身怀六甲时,父亲去域外和另外的女人亲密?小六顿然心情复杂,相片上的男子有张棱角分明的脸,鼻梁挺,眼窝稍陷,神情中闪过和父亲韩怀俭年轻时一样的刚劲。

做个亲子鉴定吧。小六暗叹了一口气:既然是天意,谁也阻挡不了。

是这意思,父亲皱起眉面露忧色,可你弟弟和人合伙开炮厂年前出了事故,当场死了六人,他是唯一的幸存者,腿被炸伤了。除了宝,他还有两个女儿。

一只羊皮制的酒壶,悬挂在衣架上,形状是倒立的羊头,左右两边弯起半截羊角,鼓凸的壶面上印着穿桔黄色长袍、系紫红腰带的女子,女子背个胖娃娃,三只羔羊围着她,脚下一片盈盈绿草。

小六摘下早已空了的酒壶端详了一番复挂回原处,另有一只年代久远的陶埙,两者都是父亲当年在域外生活过的见证。

小六深谙父亲急于认亲生儿子的迫切心愿,她自己也想尽快弄明真相。大丫、二丫、五丫家里的几个丫姐姐都没出过远门,就数小六原是北城歌舞团演员,走南闯北见过世面,况且,家里那只祖传了数千年的“黑鬼脸”面具不是传给小六了吗?在父亲查出肝脏上长了东西的那年。医生让他戒烟戒酒,父亲嘴上说烟酒不沾那不要命吗?医生的话不能全听,他准备了棺木,写下遗嘱,一天二两酒照喝。父亲自幼喜欢习武,任“傩舞”社长后,培养了三十几位新人,为傩舞传承倾注了全部心力,儿孙能认祖归宗是他今生最大的心愿了。

拿着那只灰黑色刻有几片竹叶的陶埙,小六坐了三天两夜的火车去到域外,那里的天蓝得清澈,牛群慢悠悠散行在路上,见到的人都比较奇怪,举止形容看不出真实年龄,不是脸庞精瘦双目炯炯就是两腮突出眼窝深陷。他们木然的看着小六,小六个子比一般女人高,淡眉丹凤眼,嘴唇稍厚,头上别只自制的红发夹特别引人注目,她收敛起平日的张扬称男人阿哥,称女人阿嫂并自我介绍是阿祥的女儿。临行前,父亲说他在域外名叫阿祥。提到阿祥,立刻围上几个年龄模糊的女人,目光意味不明齐齐看向小六,小六霎那间像被施了魔法,竭力辩听七嘴八舌的苍老声音:阿祥武功高,能倒着走上墙。

阿祥喜欢漂亮妹子。

他卖跌打药,就是春药。

给他介绍女娃,他嫌人家露的红裤腰。

知道阿祥的儿子吗?他和默音的儿子。好一会儿,小六回转神很有礼貌的申明主题。女人们簇拥着她走到一株挂满经梵的垂柳下,一位穿亮兰衣服的老者蹲在树底,手里举只尺把长的烟杆吸烟,那几个女人用小六听不懂的语言说了些什么,老者打量了她一番,立起身来把长烟杆交到一位穿黑长袍,面孔和长袍差不多颜色的女人手上,摸了摸寸把长的花胡子示意小六跟他走,老者走得慢慢腾腾,小六小着步子跟到一间散发出檀香味的房子里,劈眼见一只狐狸黄老猫盘卧在三层铁灶台的顶层。

小六心下一惊,她准备出发的那天早上接到母亲的电话,母亲告诉小六,猫死了。猫和宝闹着玩,猫爪划了宝的脸,细线般的红划痕,根本不碍事,你大揪起猫隔着院墙扔了出去,猫再没回来,一定被他摔死了。母亲语带哭腔,小六安慰了几句。她听人说过,去了域外千万不能轻视猫。域外的人把猫视为十二生肖之外的气,可眼前这猫和被父亲摔死的猫有何瓜葛?

小六有些狐疑,猫眼圆睁看着她,视线对上的那刻儿,猫脑袋半转到屋子深处,那里有一对年轻的女子,看模样是姐妹,姐姐端坐在一张暗色木桌后面,白晰、细长的手指分开搁在桌上,眼珠子一动也不动的盯着小六看了半天,尔后,眼帘一垂,双手往袖笼中一插,老者示意小六有什么疑惑尽可问。

小六如坠云里雾中,完全摸不着头脑,好大一会儿梦魇般说,我想见阿祥和默音的儿子。

破败的扁屋,屋檐上搭了荒草,柴屋门口,触目惊心的放着一只木轮椅,三只大小不同的黑狗,在院子里跑过,小六不怕狗,她是大大咧咧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可小六怕毛毛虫,那种在地上蠕动的小虫子让她头皮发麻。

彼刻,小六用手扯了扯衣襟,跨进门槛,一股难闻的气味扑鼻,她由不得皱了皱眉,盯睛看去,有些塌陷下去的炕洞里,堆满烂棉絮、瓦块、砖石,一位身材倨偻,头发和胡子分不清的男人躺在那里……

听到响动,那人似乎转了一下脑袋,又似乎根本没动。远远望过去,甚至不知道他是死了还是活着,他会是自己的弟弟?据说亲子鉴定有根毛发就行,可父亲韩怀俭怕现代科学靠不住,他只相信古老的“滴血认子”,嘱小六抽管血回去。小六请教过一位医生朋友,怎样对准手臂上的血管猛插下去,缓慢抽血,末了用棉球按紧,但彼刻,她的手脚似乎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她不想靠近那男人。

就在她立在破败的房子中间,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一位穿苍绿色长袍的中年妇人推门进来,背后跟着那位亮蓝衣衫的老者,老者双手合掌做了个祈福的动作。妇人看着小六,用生涩的汉语说,听说阿祥的女儿来了,从牧场赶了回来。妇人很瘦的身形掩在长袍中,梳着好多条辫子的脑袋力不胜支,裸露的皮肤黄中带黑。额头上几条深深的皱纹,看上去比母亲老相,比父亲也老相。她就是默音,和父亲有过肌肤之亲的女人。

一向伶牙利齿的小六不知该说些什么。那刻儿,她突然有种放下一切的空,不管躺在杂物中的男人和他们家有没有血缘关系,她都不想验证了。

某天大早,母亲给宝做了鸡蛋面片汤,面片揪得碎碎的,父亲拿只烟绿色小碗盛了,喂宝。丫们小的时候,父亲可是从来没给她们喂过饭。前天,宝刚过了周岁生日,能跌跌撞撞的跑了,他故意闹着玩,吃口饭,躲着离开几步,父亲眉眼含笑追过去,又吃,再躲。如此几次三番,宝摇头不吃了,剩下的放在红色保温杯中,还够宝吃次,保温杯是小六得的奖品,母亲当稀罕物舍不得用。父亲和母亲的早饭是惯常的小米稠粥,酸菜煮土豆片。父亲拿豆灰色粗瓷酒杯喝了两杯散装的“高梁白”,吩咐母亲快点收拾停当,那位肌肤寡白的电视台女记者写了个题为《二爷爷的绝招》专题片,要来村里录节目。

连日风尘颠簸,小六有些上火,嘴角起了疮,舌尖麻疼,她带着云云雾雾的疑惑回到鱼水村,有几箩筐的问题想问父亲,进村见有不少村民围在操场上,父亲穿战裙、蹬战靴,头戴鬼脸面具表演“傩舞”。傩舞故事表现的是“轩辕黄帝战蚩尤”的片断,黄帝把将士装扮成二十四家魂头鬼,混进鬼门关里外应合打败了蚩尤。整装上场的父亲一反平日的萎顿而显得威风猎猎,他动作娴熟的表演了“猴式”、“倒上墙”,接下来应该是“挽半叶”、“倒捲簾”。传统傩舞功夫在头上,头戴鬼脸面具下端拖出的红缨子是水牛毛做的,阳光映照下如燃烧的烈焰,随着快如电闪的摆头、甩头、摇头等动作红缨子如火龙吐舌,围观的群众时而屏气敛息时而呼吸急促,只见父亲一个急转身,红缨子烈焰般旋转起来,一朵硕大且美丽的火花忽前忽后忽左忽右上下翻滚,有如神降……人们从来没见过“傩舞”表演有如此的魅惑,难道这就是父亲从域外学来的“绝招”?小六一时间看呆了,没曾想火焰般翻飞的红缨子突然泄了气似的停止了抖动,好一会儿,人群爆发了热烈的掌声……又好一会儿,父亲蹲在地上不动,可能动作太剧烈,累的,毕竟七十大几的年纪了,近前几人拉父亲韩怀俭的手臂感觉有异,小六赶过去摘下父亲头上的面具,见他熟睡般闭着眼,脸上似笑非笑。有什么地方不对了?有人叫来了乡医,诊断是急性心梗。父亲平时就心脏不好,备了“速效救心丸”的,没及用。

父亲韩怀俭猝然离世了,离奇的作古方式令人欷嘘,回过神来,村民们说这是他修来的福。宝不知是被突如其来的阵势吓着了,还是真明白了失亲的痛,哭着喊“爷爷”……

父亲就这样走了?小六恍若梦中,他眯眼,举杯吸酒的甜香;他爱穿白袜子,嫌母亲没洗净的抱怨,他在操场上挥着令旗,用自己编的顺口溜指导傩舞表演“站要丁,跳要稳,舞步不能乱跛蹬”,“猴势看形象,卷帘看欢腾,二踢、劈叉过硬功”的情景仿佛昨天……可他真的走了,遵他遗嘱,把他穿过的战裙、绫条,用过的七彩“鱼锤”都带进棺木。父亲说过,阴间的鬼不一定见过“傩舞”,他要在那边带出一支队伍,教他们学学绝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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