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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你是我今生的茶(短篇小说)

日期:2022-4-29(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盛夏的夜晚,闷热无风。他跟妻子吵了一架一摔门赌气跑到街上。出来之后才发现这个做法多少有些蠢,白天40摄氏度的高温将城市的角角落落蒸透,从地底下返上来的热浪包围着他,不到半分钟汗已畅快地流了出来,粘住他的棉制T恤。他一边用手背擦着脸上的汗一边暗骂:早知道这么热,还不如老老实实呆在有空调的家里听老婆咒骂呢。

想归想,既然已出来了,就不能接着折回去,否则这男人的尊严就彻底丧失了。可在大街上直淌汗也不是个办法,他摸一下裤兜,钱包带着。于是没有犹豫就拐进了以前去过的茶楼。茶楼很静,走上二楼就听到阿炳的二泉映月缓缓地如泉水一样流淌过来,内心的烦噪就这样一下子冲散。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来,茶客不多,且都透着些儒雅风流之气。都说喜欢品茶的人大都是性格沉稳,而且骨子里有些传统。他观察了一会,这话确实不假。那些年近中年又沾了些文墨气息的人在那里轻言低语,填诗诵词。宁静淡泊,他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词,这也是他追求的一种意境,可他的生活中却总是吵吵闹闹,热闹非凡的,这让他感到累和厌倦。

年轻的时候没有想过自己四十岁会怎样,可如今的状况却让他焉焉的没了一点热情。当初妻子的漂亮,活泼外向的性格如一束明亮的光撒向他暗淡的生活。可如今她却变成了有些蛮横、唠叨不停的怨妇,什么你还是不是个男人呀,简直一无是处,要钱没钱,要位子没位子,啥本事也没有了等等。起初他生气,同她吵架,摔东西砸碗来维护可怜的自尊,可结果是更激烈的内战爆发。后来,他就用沉默来对抗妻子雨点般的奚落和怨言。可今天晚上,他在单位本来就不顺心,而妻子又因一小事抱怨个不停,他索性顶了几句,摔门而出。想想自己大学毕业后在工厂干了十几年仍是个小技术员,心里便开始泛酸。工作没起色,经济没基础,果真如老婆说的那样活得有些窝囊。想到这里眼圈不禁就红了。

“可以坐这里吗?”一个皮肤白皙、身穿紫色长裙的女人捧了一杯绿茶站在他面前。

他觉得眼前一亮,这才从沮丧的情绪中回过神来,说:“噢,坐吧。”

她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香,让他一下子就想到兰花,气质如兰的女子不多,他的心在那一刻无声地欢喜着。

他们很自然的地谈,像一对久别重逢的老朋友,毫无陌生感。谈生活、工作,后来再到各自的家庭隐私,相似的年龄相似的困惑给了他们太多共同的话题。没有任何功利色彩的倾诉,是一次心灵的翔舞。直到其他的茶客散尽,他和她才有些依依不舍地分手。他问,下周还来吗?她微笑着点了点头。

那夜,他突然觉得浑身特别轻松,这是很多年以来从未有过的感觉。回到家已是午夜时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一次陌生的相遇,却让心如死灰的他感到了一种复苏,再次感到了生活的快乐。他不是一个轻易就激动的人,他的成熟让他懂得怎么样在这个铿锵的社会里借盔甲保护好自己。多年了他习惯了将种种委屈和不满咽到肚子里不给它们发作的机会,活着就那么回事,他这样宽慰自己,心却日渐麻木。

如果不是她的出现,或许他这一生都这样麻木地过下去。

但是生活的真实就在于没有假设的演绎。在婚姻中疲惫不堪的她仿佛找到了一个避风港。她的丈夫在工厂买断之后开始沉浸于搓麻、打牌、玩游戏中不能自拔,然后冲她横眉冷眼,莫名地发脾气。起初她只是忍,更温柔地待他。直到有一天,他竟然在醉酒之后领回一个风尘女子关起门在床上狂欢。那个夜晚她一个人在漆黑的夜里奔跑,心底的绝望一点点蔓延,直至心的绞痛变成一行行欢快的泪水。

在她第二次流产大夫告诉她不能生育时,她还是从丈夫安慰的话语中听出了一种失望。因此,她一直觉得愧疚,也更容忍丈夫的坏脾气。但婚姻中有些事情就如眼中的沙子是无法容忍的。那一幕,让她的自尊和对他仅存的爱化为乌有。她很冷静地收拾好东西离开了曾经与他共同生活了十年的家。

去茶楼似乎成了每个周末的必修课,她习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用时间慢慢疗伤。她的心是平静的,不再为哪个男人心动和牵挂,但在深夜她却无法逃离寂寞和无助的纠缠。于是她爱上了茶,常在一个人的夜晚,泡上一壶细细去品。有时捧上一本书,或是干脆闭上眼睛任班得瑞纯净、原始的音符飘来荡去,就如坐在泉水叮咚流淌的月色中,摘了束野花放在身边。茶具是晶莹剔透的玻璃制品,品茶是一种境界。当茶叶在透明的壶中舒展、沉浮、舞动,随着氤氲的茶香倒入杯中时,浮躁的心已安静下来。只需端起杯轻轻吹几下,所有的欢喜便集中到杯里,那茶香在呼吸间和唇齿间滞留,舌尖微苦的感觉变成一种浅淡的香甜和清爽。此刻,她的味觉和心情也全沉浸在回味之中,欲罢不能。

在茶楼和他成为朋友是她无法预料的。当她的目光落到他脸上时有片刻的惊异,因了那双含着泪和忧伤的眼睛。这眼神唤起了她女性特有的怜惜,于是她情不自禁地端了杯子走向他。

她已很少流泪,更极少看到男人的泪水。她微笑着听他说着许多的苦闷、困惑和脆弱,像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她的话语绵软却潜藏着冷静的思考,他点头露出多年来最放纵的一次微笑。

他和她开始了更多的交谈和见面。生活开始呈现出另一种新鲜的快乐,那是一种心灵最自然的碰撞和交织。两个人沉浸其中,感受着彼此真实的气息。都是快四十岁的人,懂得如何小心翼翼地对待一份真挚的感情,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距离可以成为安全的保险绳却不能抵挡它产生一种魔力,这种魔力甚至比零距离更具有诱惑力。

他去她租住的地方,看到一个另类的她。那么多的植物装点着她的屋子,身着布衣布鞋的她散着长发在木地板上来回走着,像一个温柔又可爱的布娃娃,她认真地给他表演茶道,在弥漫着温馨和花香的屋子,他好多次想冲过去把她抱在怀中。学法律的她总是特别冷静,她说今生只做他的红颜知己,给他更多的快乐。如果超越这一步那就意味着失去,永远的失去。他只能扼杀着种种冲动,欣赏着这个如兰的女子带给他的别样风情。

有了她,他整个人都变了,变得更成熟和自信。他的生活也有了起色,很轻松地当上了三百多人的车间主任。工作开始忙起来,妻子的态度却有了戏剧性的变化。如今的他家务不沾边,经常加班,妻的怨言却极少,天天和风细雨。或许是因他翻了两倍的收入释然吧,他摇摇头无奈地笑笑不再去想。

婚姻是一种责任,他常这样想,尽管对于妻已无爱情可言,但他一样看重这个家还有孩子。其实他应当感激她,因为每次他向她倾诉和抱怨妻的种种恼人之举时,她总是站在妻的角度去分析和辩解,让他更了解了女人。她说,女人都不容易,所以你要好好待她。有时候他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不懂得嫉妒呢?其实只要她愿意他的感情是很容易倾斜于她的,只要她开口他甚至可以为她离婚。

她从不曾流露对他的喜欢,见他的时候也都是快快乐乐的,他拿那种白痴一样深情的眼光望她,她仿佛没心没肺一样不曾察觉。他索性不再去想,雾里看花,有这样的红颜知己此生何求?可是这世界上很难找到一种一成不变的存在,一点点的渗透都会留下印痕,距离不变并不意味着感情的支点不会发生位移。他出差开会一个月能不想妻子,但却不能不想她,每天的电话和问候已成为一种习惯,他意识到牵挂已成为一种习惯时还不明白这是一种爱的习惯。

两年了,他和她就这样保持着柏拉图式的相恋,尽管她自始至终都不肯承认这是一场恋爱。

她开始和陌生的男人去茶楼,她想要一个在夜里可以枕着入睡的胸膛,可以在自己发烧生病的时能端杯水,可以在雷电交加的夜晚依偎在一起不再失眠。她也想过这个人如果是他该是快乐和幸福的,但这种幸福要建立在拆散一个完整的家的基础上是让她无法接受的。她喜欢他们之间这种没有暧昧的交往,彼此相知又彼此宽慰,在彼此真诚的目光里俩俩相望。

在他看到她与别的男人喝茶时,他才明白那种心悸的滋味。在那个秋雨淅沥的夜晚他们一起吃饭,然后他把自己灌醉,把压在心底的话一一倒了出来,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流泪,在他烂醉如泥的时刻摸着他的头一字一顿地说:我爱你。然后将他送回了家。

第二天,她半开玩笑地问他醉酒时说过什么,他却只是在电话里笑着说什么都忘了。

日子就像秋天叶子一样一片片飘落,初冬的第一场雪过后她告诉他要去巴黎。他惊讶但仍不动声色,他说到时候一定去送她。

在机场,他们看上去很平静。他说她是一个如茶的女人,快乐平和、宽容淡泊,如滋味鲜凉而气色清香的茶。她说她已和法国的乔治注册结婚。乔治他见过,是她们外专局给他所在的企业聘请的一个50多岁的专家,在临走时曾送给她一束娇艳的红玫瑰。他愣在那里,低低地说了声:祝你幸福,然后泪一点点溢满他的眼眶。这时候机室的扩音机已在广播开始登机的消息,她紧紧地抱着他任泪水打在他的肩膀上。

在她转身的时刻,看到他木讷地站在那里,眼里含着泪,如同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一样。

她坐在飞机上打开他的信,上面只有一句话:你是我今生的茶。泪再一次不争气地爬满脸庞。而她不会想到那个他“烂醉如泥”的夜晚她说“我爱你”的时候他听得真真切切。

他步履沉重地走出侯机室,手触到大衣口袋里那个硬硬的证件,而他始终没有拿出来——那个崭新的绿色离婚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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